到日本去吧!(五)

我的人生在十四歲那年有重大的改變,這個改變把我從古書浩典裡連根拔起,開啟了通往另一個奇想天外世界的窗口,一直影響我到今天。


My personal Jerusalem.

國二那年,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最難熬的下午第一堂課,上的是我最喜歡的國文課。國文老師教了我很多東西,怎麼看書、怎麼玩、怎麼寫作文、甚至怎麼去過生活,這是一位對我人生很重要的老師,當年跟老師學習的回憶,在我日後最痛苦的時候在我的內心靜靜地支撐著我。從大學與老師失聯後已經十餘年沒有老師的信息,但是她教導時的身影仍然鮮活地存在我的記憶中。

看到大家不是勉強睜著睡眼,就是狂打呵欠,老師於是帶著我們到樓下的放映室去看電影。這是一部卡通,我混沌不清的頭腦裡想著,這又是一片無聊的迪斯奈卡通,眼皮又再次慢慢合上。喇叭裡傳來一陣輕快的音樂,銀幕上是一家三口坐在貨車上穿越翠綠的田野,而不管是稻田裡、小路旁,或是路邊的水溝裡,都閃爍著深深淺淺不同的綠色,那是一幅我不曾在迪斯奈卡通裡看過的東方鄉野風景,而它又跟我記憶中的台南老家是如此的相似,這種奇妙的體驗是我從沒有過的,我可以感受到我的眼睛嘴巴耳朵都張得大大的,從那畫面裡似乎流出了神秘的能量,從眼睛耳朵嘴巴不停地流進了我的身體裡,方才午後的酷暑難耐似乎是很遙遠從前的事了,現在的我只能隨著劇情的節奏一起飄流,一起大笑、驚訝、感動,而最終不可避免地流下了豆大的淚珠。當放映結束,銀幕完全黑暗的那刻,我的腦子空空如也,臉上滿是縱橫的淚痕與大笑後的痠痛,表情呆然的我不知道剛剛的巨大情緒反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能隱隱的感覺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存在著一個綻放鮮豔花朵與灑滿金黃陽光的奇妙新世界,而我的心靈裡已經有些東西被永久地改變了。

下課鐘聲響起,放映室的大門打開了,在老師的口中我才知道這是什麼電影,這是一部叫做"龍貓"的動畫,是一個叫宮崎駿的人畫的日本卡通。

之後我才知道"龍貓"的真實片名其實叫做"隔壁的TOTORO",這部動畫其實並不是宮崎駿一個人畫的,而是他一手組織的吉卜力工作室所製作的,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在看完龍貓之後,我馬上就陷入了以往陌生的日本動漫畫世界,從電視上的卡通跟向同學借的漫畫開始,我瘋狂地吸收我所能取得的極少動漫畫資源。漸漸地當我進入高中,參加了研究動漫畫的社團,那時正值日本動漫那繁花盛開的八零年代,從高橋留美子的福星小子與相聚一刻…到傳說的鋼彈0079、F91、夏亞的逆襲…漂流太空的宇宙戰艦與超時空要塞等等..我在這股龐大的浪潮裡又叫又跳不覺疲累,我對動漫的飢渴似乎永遠無法消除,這是我與動漫畫交往的黃金年代。但是在五花八門的眾多傑作之下,宮崎駿給我的感動是最深遠,最原始的。我到現在這般年歲,只要看到魔女宅急便裡,最後琪琪毅然決然地去救蜻蜓的情景,我竟然依舊如第一次觀賞時一般仍會痛哭流涕,而且百試不爽,這像是催眠或詛咒一般的心靈制約是怎麼產生的?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我很甘心快樂地去承受這種制約,年復一年。

宮崎駿這個人對我既然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可想而知,到三鷹市的吉卜力美術館一趟,對我而言是多麼神聖的朝聖之旅。不知道多久以前,我就已經把"東京三鷹市下連雀通 1-1-83″這個地址背的滾瓜爛熟,從1992年開始企畫美術館開始,我就對美術館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步。如今我正坐在往吉祥寺的地鐵上,手心竟不自覺地冒出汗來…..

由於今天下午就要前進到京都去,所以我們早上就在東橫inn做check out的動作,東橫inn池袋北口jr.的確是一個還不錯的投宿地,我想有機會的話我應該會再選擇這裡。

由於我們出發的時間比較早,當天又不是假日,而且我們坐的又是惡名昭彰的山手線,本來想見識看看讓山手線惡名昭彰的上班族人潮,不過可能是我們運氣好,並沒有被擠的七葷八素。而在新宿轉車之後,我們坐上了JR中央特快,往三鷹站前進。果然轉車之後,車上只剩下老公公老婆婆的集會。我挑了個位子坐下來休息,心情卻越來越緊張,也不禁回想起,過去因為吉卜力的這些電影而發生或認識的人事物…..在看紅豬的時候,第一次在電影院牽女朋友的手…看完平成狸合戰之後,因為劇情太過震撼悲哀而在戲院外忍不住大叫….好不容易買到魔女宅急便的image album,CD卻壞了,跑去跟店家換了三四次…好多好多的回憶….這些電影已經是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們終於到了三鷹,一下車便往井之頭公園前進。在台灣早就耳聞這裡有很多日劇的名場景,我們在確定方向之後,打算穿越井之頭公園,這樣不但可以看看井之頭裡有沒有認識的風景,又可以馬上到達美術館,真是摸蚵仔兼洗褲呀!!

喂喂,貼錯圖了吧,這根本是深山密林,哪裡是日劇中男女主角嘻笑追逐的浪漫場所呢,應該是有熊衝出來跟我喋血廝殺的修羅場吧!

井之頭公園也真的是太像自然森林了!在這種荒郊野外怎麼會有人談情說愛呢!大家都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汗水與淚水齊流,疑問(因為我們很怕又迷路了!)與幹譙共飛。在"跟我說愛我"、"高校教師"等日劇裡出現的浪漫聖地,對我們這些軟腳蝦上班族來說,根本就是深山裡的產業道路…..


這根本是登山步道的level…..一路上還都有很多烏鴉在樹上等候..準備吃掉遇難者..


左是常盤貴子與豐川悅司在井之頭享受浪漫,右是v3與金華姐姐在井之頭不幸遇難

不過一路上都有貼心的龍貓站牌會提醒你,還剩下多遠…..不過一開始我們看到的時候才知道…我們竟然還有1100m遠…orz….饒了我吧…..

還沒到達目的地已經跑到汗流浹背的我們,終於在林間看到了這棟吉卜力美術館。整棟建築占地一千兩百坪,是地上兩層地下一層的建築,整館包含了展示廳、放映室、商店、咖啡廳、餐廳、倉庫以及機房。從外觀看起來混合了多種建築風格,綠色與草褐色的藤蔓恣意的攀爬在美術館的外牆,遠遠地看美術館,看起來根本就像是一個超大的迷宮兼秘密基地。

在依序排隊之後,我們進入了美術館,打扮很可愛的工作人員把門票拿給我們,每一張門票上面都有三格底片,透著光就可以看到畫面,因為現在館內正在展出與吉卜力合作的PIXAR公司特展,所以大家大多拿到的是Finding Nemo / 海底總動員的底片,nemo是很可愛沒錯,但是,嘿,我去迪斯奈的話nemo要多少有多少呀!還好我很幸運地拿到風之谷的底片,真是天公疼憨貓。從一進門拿到的門票,就可以看出美術館的巧思,事實上,美術館裡全部都是根據宮崎駿的理念去設計的,雖然過去已經有看過介紹美術館的紀錄片,但是只有親身體驗,才能感受其中"動手玩"與"發現"的樂趣,像是窗台上畫著天空之城裡的小情侶們站在雲端,牆角有小小的黑點點在聚會,每一磚一瓦都可能有令人驚喜的小玩意,我根本就是牛步前進,只希望能找出全部的隱藏寶物,不過實在是眼花撩亂呀!


棒到不行的門票


每塊彩繪玻璃上都有驚喜

進到第一個展覽室,可以看到利用人體視覺暫留現象所作的一些展示,用來介紹靜態的底片是如何變成我們所看到的動態電影。像是展覽室中央的大型萬花筒式裝置"龍貓跳跳",以龍貓裏的貓公車、大小龍貓、五月與小米姐妹組成,由內而外,各個角色圍繞成一圈又一圈地,只要按下按鈕,萬花筒就會開始旋轉,在一秒旋轉一次的高速之下,每一圈靜止的人物透過視覺暫留,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樣開始活動,變成壯觀的大遊行,令人嘆為觀止之外,又不禁讚嘆其中的教學意義。


不好意思只找到這麼小張的說明圖片…..

“When you are so caught up in playing games outside at desk, sometimes before you realize there is a person you don’t even know that has joined the fun" ~by Miyazaki Hayao
“當你在夕陽西下時在外面玩得如此快樂之時,有時才發現有從來不認識的陌生朋友也加入了遊戲。" ~宮崎駿

的確,當"龍貓跳跳"開始旋轉的瞬間,所有人通通睜大了眼睛也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驚訝於眼前的奇景,這時我們已經不分國籍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是在黃昏裡痛快玩樂的小孩….盡情地享受所看到的一切….在這當下,我真的體會到了宮崎駿所說這番話的情景,我想這就是所謂"幸福的瞬間"吧!而除了視覺暫留之外,還有利用遠近不同的圖片組合而成的場景,用來介紹"景深"的觀念,可以看到小孩子與父母指指點點地欣賞一格格由電影裡截出的美麗場景,在這裡看不到父母熱心地"教導"小孩,只有玩得像小孩般的父母跟小孩一起同樂。我想,這才是真正的"寓教於樂"吧!

走出展覽室,正前方的"土星座"放映室,是個可容納80人的小小電影院,在這裡上映只有這裡才看的到的小短片,目前上映的是"釣鯨魚"、"可羅的大散步"(一隻叫可羅的小狗的大冒險),以及讓我看到劇照就瘋狂的"小米與小貓巴士"!可惜我們到的日期,放映的是釣鯨魚這部短片,劇情很有吉卜力作品中一貫的"想像力萬歲"精神,雖然只有日文字幕,但是劇中小朋友的童真舉止大家都看得很愉快。至於失之交臂的"小米與小貓巴士",戲院旁的介紹寫著:"小米跟小貓巴士變成很好的朋友,一起去很多幽靈聚集的黑夜森林冒險的故事",可以說是"龍貓"的小外傳,久石讓甚至還為這部短片寫了兩首新配樂…天啊!!!!!!我以後看不到要怎麼辦啊!!差點我就真人演出Orz姿勢了….


土星座內部的樣子

介紹完動畫的原理,也欣賞完動畫了,接下來進入的是"製造動畫的場所",第一個看到的是"構思的書房",這個房間的概念,是一個少年的房間,這原本是祖父的房間,後來讓給他的,因為是祖父住過的房間,所以裡面有祖父所畫的畫像以及他收藏的寶物,少年在這房間裡就著昏黃的燈光看著祖父珍藏的書,或是在木製的老書桌上寫些東西,畫些今天看到的風景。在這個書房裡,美術館巧妙地把過往作品的草稿隨意地定在四周,書架上也都是宮崎駿曾經取材過的書籍。換言之,這就是宮崎駿這個"白髮少年"(木村拓哉談)構思一部又一部傑作的所在地。

我突如起來地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一直流出來,手心的衛生紙早就不知道被淚水還是手汗給浸濕了,根本沒法子擦,我宛如回到那個國二炎熱的下午,承受那初次的巨大感動。這就是我所夢想到達的地方,那所有創意的發想地,我好想衝進去細細掌玩每一項小東西….那不是天空之城裡巴恩放在包包裡的麵包嗎?那不是神隱少女裡無臉男的面具嗎?那不是那臺稱霸亞得里亞海的真紅之翼設計圖嗎?他所有作品的精華都被濃縮在這小小的溫馨書房裡,自然地流露出一股自然的藝術人文氣息,就算是從未接觸電影的遊客也會亟望置身其中,何況我這個大粉絲呢!

好不容易從淚水與感動中起身的我,進入下一個房間"演出部",這是分鏡監督與工作人員繪製分鏡表的地方,牆上也滿是一張張的分鏡表,聽說在吉卜力的演出部裡,由於監督對分鏡的要求很高,大家工作的壓力都很大,時常都會聽到"唉唷"或是沉重的歎息聲,看到桌上那一大罐滿滿的短鉛筆,真的彷彿聽到了他們被壓榨的哀號呢XD!

下一個地獄XD是更恐怖的"作畫室",在這裡工作人員必須根據分鏡表上人物的行動,去畫出每格分鏡間更細部的動作,而為了流暢,動畫師們必須一張張來回地翻閱自己畫好的原稿,來決定是否要加畫張數,像是吉卜力這種要求每個角色動作流暢的工作室,動畫師的工作可以說是更加地艱辛,聽說是全日本工作時數最長的工作呢!但是牆上也有關於這件事的說明(或是辯解?XD),為什麼動畫師可以承受這麼長時間的工作呢?是因為他們在編繪動作時,其實每個人腦中都浮現了另一個世界,而且自我陶醉著,這跟一般的上班族可是截然不同的。我想這說明了,動畫師真的需要有極大的熱情與愛好,才能勝任這種平凡人無法想像的工作呢。


住在天空之城裡的巨大機器人,戶外超熱門景點之一

緊鄰著作畫室的就是"仕上",仕上就是日文裡為動畫上色的意思,這裡到處都是各色顏料與賽璐珞片,仕上師就是負責將動畫師畫好的每張原稿,描好邊並塗上顏色。聽說以前仕上師大多是女性,由於動畫師與仕上師的工作關係密切,大家感情都很好,也曾經發生過一些浪漫的佳話,不過現在因為分工的很精細,只要動畫師工作沒做好,就會拖累到仕上師,所以現在變成仕上師常常去大罵動畫師"垃圾""快去工作"之類的,因此聽說很難再有佳偶的出現了XD,真是有趣。

最後就是"攝影/編輯室"與"錄音室"這兩個房間,攝影跟編輯都是需要一心多用的工作,而攝影更因為需要長期呆在暗房,所以工作人員都以土撥鼠來自稱XD,而且因為攝影時需要七手八腳地準備一堆賽璐珞片,攝影師就像是八腳蜘蛛一般,事實上,神隱少女裡的鍋爐爺爺造型,他戴著墨鏡(日本的土撥鼠畫像多是戴著墨鏡)又有那麼多隻手,根本就是攝影師活生生的寫照!而同樣手忙腳亂的編輯師,因為通常影片製作的時間剩下不多,所以他們也是得發揮三頭六臂的工夫去剪接,他們戲稱自己是一堆觸手的章魚,與schedule作最後的決戰。至於錄音室的話,早期吉卜力的工作室很小,所以根本沒有錄音室,只能到外面去租用。

隨著瀏覽過所有的工作房,我也等於參觀過一部動畫從無到有的過程。宮崎駿在最後出口的牆上這樣寫著"動畫工作室就像是一艘在海上航行,但看不見目的地的船。每個人賣力地進行自己的工作,而船長根據手上的指南針做出決定,乘風破浪地前進,才能到達遙遠的目的地"。一部好的動畫電影光有創意是不夠的,還需要大量人員用心地製作才能夠道達完美的地步,而吉卜力就是奉行這種苦幹精神而成功的最好例子,當越來越多的動畫公司大量使用CG來簡化製作過程時,只有他們仍然堅持自己的步調前進,也因此能夠讓現代的觀眾,還可以欣賞到賽璐珞片才能表現出的鮮豔,而這是電腦動畫難以表現出的美感。對我這種對賽璐珞仍抱有極大愛好的觀影者而言,吉卜力的存在是讓我再幸福也不過的。


在側門的公車售票處,裡面是大龍貓車掌在賣票,戶外超熱門景點之二,旁邊還有小牌子告訴你這不是真正的售票處XD

接下來館內還有很多精采的靜態展覽,我們去的時候開發的是PIXAR的特展,可以看到PIXAR的人員,大家在一張龍貓海報上每人各寫了一句話或一個小圖,然後送給宮崎駿,可以看出東西方這兩個堪稱當代最有創意的動畫公司,他們的不只是商業上的合作,彼此的工作人員感情也是很好的。除此之外,還有很多Monsters Inc. / 怪獸電力公司等電影裡出現的小道具,也是很精采的~

我不想再多提館內的設施了,因為再怎麼形容,都無法表現我在其中玩樂的驚喜於萬分之一,吉卜力美術館是一場豐富的創意饗宴,也是一條讓人返老還童的時光隧道,在館內我看不到有小孩哭喪著臉,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大叫大笑,每個人都可以任意觸摸館內的設施,"讓我們一起變成迷路的孩子吧!"這是館主宮崎駿希望每個人來到美術館之前的心理準備,館內也禁止任何錄影照相的舉動,就是希望大家不要浪費時間拍照,能夠多花點心思盡情地體會館內的每個小地方,而說真的,這次日本之行,美術館裡是唯一沒有照片留念的場所,卻也是我印象最鮮明的地點,就如同吉卜力過往的精采傑作一般,這令人驚喜的秘密基地一遊,如今也變成我心裡最深處的寶貴回憶。

離開了美術館,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還來不及品味剛剛遊歷的甜美回憶,我們就得草草解決午餐,火速趕往東橫inn領取寄放的行李,再前往東京車站,我們要坐新幹線去京都了!


這是最後的遺憾……..沒喝到"草帽"咖啡廳裡的招牌………魔女琪琪咖啡…下次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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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Gardener 說道:

    喔喔~好棒喔~我也要去日本看這全世界最可愛的美術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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