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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談] 那些最甜美與最苦澀的,一次體驗 – 奇想、天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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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島田莊司的粉絲。

所以島田老師上次來台灣我沒跟到,心中有些怨恨。

想當然耳對於有人不但見得到老師面,還有人可以跟老師唱卡拉OK,後面這人還是吾之摯友P君,妒火更是歸藍波。

但想想P君也有來邀約,是我自己親口拒絕的,P君畢竟出口問過我了,雖然他沒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唱歌,雖然如果是跟老師唱歌那我一定就去,但到現在才怨東怨西的,實在很丟臉。

想想我當初為什麼不去。除了諸事纏身之外,還是一個懶字,只好用「其實我也不是多熱愛島田,如果愛麗絲來台灣,我一定死都爬去」這種濫理由說服自己。

但是奇想、天を動かす / 奇想、天慟(1989)這本書,重新讓我思考,島田之於我對推理小說的熱愛,尤其是對本格派小說的熱愛,島田有著什麼樣的地位。


中文版與日文版封面

來自出版社的簡介

片片隨風飄散的櫻花瓣,陣陣撼動人心的口琴聲,
隨著血色染紅了淺草街頭,也揭開了,蟄伏數十年之久的驚天謎團……

暴風雪之夜,一班夜行列車正往北海道深山疾駛而去。
就在眾人沉沉睡去的時刻,一名臉上塗滿白粉、身著鮮紅衣服的矮瘦小丑,跳著詭異的舞蹈,橫越了昏黃黝暗的車廂。
當劃破寂靜的槍聲響起,小丑被發現陳屍在列車上的廁所裡,搖曳的蠟燭火光,照出了他慘白發腫的紫色臉龐。
可是,就在三十秒之後,當廁所的門再度開啟時,小丑的屍首竟已在瞬間消失無蹤了!……
──行川郁夫《小丑之謎》

在消費稅政策執行的首日,一個身分不明的流浪老人,居然為了區區十二日圓的消費稅,殺害了淺草商店街的雜貨店女老闆櫻井佳子!這起事件雖然看似簡單,然而在偵訊過程中,老人卻始終保持緘默,讓負責偵辦這個案子的吉敷竹史深覺背後必有隱情,於是展開調查。
原來,老人名叫行川郁夫,在二十多年前曾因綁架殺人而入獄。吉敷取得了行川在獄中所撰寫的小說,但故事內容卻充滿了匪夷所思的幻想。
在進一步追查之下,吉敷意外地發現,行川與死者櫻井佳子的關係並不單純;而且,在三十多年前的北海道,竟然真的曾經發生與小說情節中相同的詭異事件……

島田莊司身為新本格派推理的宗師,自然有其獨特之處,他的作品這一二十年來都有這樣的特性,奇詭誇張的謎題支撐著全書的氣氛,這些謎題有時依附著黑暗傳說的鬼影,像是暗闇坂の人喰いの木 / 黑暗坡的食人樹裡的英國巨人房子,會吃人的大楠樹,北の夕鶴2/3の殺人 / 北方夕鶴2/3殺人的幽靈武者與夜鳴石傳說;有時謎題以人類的恐懼為糧而生,像是「眩暈」裡的核爆後世界,異邦の騎士 / 異邦騎士裡自己的鏡中影像變成怪物。但不管是哪一種謎題,非日常性的、巨大的、「不可能的」的氣氛困擾著書中的主角們,也把我們給帶入島田莊司的世界。

奇想、天慟的原書名,奇想、天を動かす,意思是,出奇的想像力,可以改動天意,連書名都如此大言不慚,可見書中的謎題也徹底貫徹了島田老師的「不可能」信念:在密閉的火車廁所裡突然出現的小丑屍體竟然會開槍,轉瞬間又消失不見;臥軌死亡的屍體竟然爬起來行走;火車沒有撞上任何障礙物,竟然自行往上飛升;車掌看到了大雪中的白色巨人,把人送往遠方數里外的第二條鐵路上,島田把不可思議的現象與小丑、大雪、火車等物件揉合在一起,製造出一齣含有詭異意象的數十年前悲劇。營造氣氛,這是島田最為擅長的手法,讓讀者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就被接二連三發生的怪事件給震攝住了。我想島田老師也許非常喜歡作弄人,因為他不滿足於只用一個謎題來難住讀者,從這本書之後的作品,像是黑暗坡的食人樹、水晶のピラミッド / 水晶金字塔等等,用彼此看來毫無關聯但同等攝人的大量謎題來製造不可能的氛圍,已經變成島田作品的慣例,而當最後謎底揭開,原來Everything is connected,讀者所能獲得的腦內快感也如同與劇情複雜度成了正相關。

一個好的謎題,是本格派最基本的要求,我熱愛謎題,我熱愛世上神秘不可能的事物,所以島田莊司、京極夏彥等人的作品特別合我胃口。不過如果以謎題的困難度來論,事實上19年前的奇想、天慟到今日已有點不足,死亡屍體再度復活的詭計,也許因為太多人玩過,所以可能較機敏的讀者早已猜到一二。對我來說,奇想、天慟的謎題其實遠不如黑暗坡的食人樹那麼迷人,當然一方面也許是因為食人樹的意象太過詭異(據說這棵樹真的存在於橫濱,數年前才被剷除)。如果讓我挑出島田至今寫作史中最富本格派謎題樂趣的作品,我仍會選擇黑暗坡的食人樹。


黑暗坡今日的實景圖片,來自「橫濱探險隊!」,一個實地走訪島田小說景點的日本網站

但是奇想、天慟有著更豐富的部份,它並不單單只是一本挑戰解謎樂趣的小說。對日本社會黑暗現實的批判,徹底地補足了推理上的不足,而這社會派推理的部份,帶來的是一種跨越時代的精華,至今讀來仍饒富趣味。

奇想、天慟的主角並不是神探御手洗潔,反而是有點土氣的吉敷竹史,吉敷在設定上並不是舉一反三的天才,當然他也不是呆頭鵝,只是他沉默篤直的個性更符合那種「用腳一步一步找出謎底」的形象,所以其實吉敷身在奇想、天慟這麼複雜的謎團中,並不能帶領讀者翻來覆去地痛快解謎,反而是站在讀者的一方,慢慢地根據書中逐漸查明的事實,判斷事件的可能真相,這一點比起總是有話不講的高傲御手洗潔,吉敷竹史是親民多了。

就是這點親民,讓吉敷比御手洗更適合成為一個社會派推理故事的主角,更何況,御手洗有時重於謎底而輕人情(「眩暈」),而奇想、天慟裡的吉敷,一開始就抓到了代表謎底的兇手,但他不只想知道誰是兇手,更想知道他是如何犯案?他是真犯人嗎?當然御手洗也想翻開殺人遊戲的底牌,但是吉敷要的更多:他還想知道兇手為什麼要做出這些事來,而在追兇的道路上,我們跟著吉敷,從事件相關者的口中,知道的不只是線索而已,更多的是日本這數十年來,自戰前、戰後至現今的民族骯髒面。

島田控訴的不是單一個體,不是屈打成招的惡刑警,也不是只求敷衍了事的上司,甚至也不是那場由日本發動的侵略,而是廣大的人性,深在我們心裡那份對不公的怠惰與漠然,「因為大家都這樣做」、「因為不關我的事」這種盲從心態,造成了集體意志的昏瞶,甚至養成了某種民族性的邪惡,而我們把反省拋在腦後,一切以民族生存、個人生存為最高指標時,這種無意識的社會力量,卻造就了某些人一生的悲劇,這些我們不可能注意也不願注意的社會底層,就這樣沉默地被迫害著,而我們還相信「會吵的小孩有糖吃」「有痛苦就該站出來」這種無責任的口號,但那些無名的被害者們,卻早已學會用沉默保護自己,繼續生存在那暗無天日的陰溝裡….


島田老師可能是日本推理界最像私家偵探的作家..超像松田優作的..

這樣的事實不是日本的問題,不是九零年代特有的問題,它仍然存在於每個高度開發的社會背後,存在於樂生療養院,存在於溪洲部落,存在於大阪天王寺公園旁的遊民紙箱屋間,存在於山西大同左雲縣的礦坑裡,每個政府處理這些悲劇的立場不同、方式不同,但重點並不在政府的決策,因為無論如何,政府都會是最後那個收拾爛攤子的角色,但島田認為我們才是那沉默的兇手,我們這些在吃早餐看報紙時,把真實悲劇當做滿足好奇心娛樂的平凡人們,才是製造悲劇的主因之一,因為大家都不當回事,所以我也不需要多嘴;因為那在五百公里之外,所以我不需要關心;All that is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that good men do nothing / 邪惡獲勝,皆因好人袖手旁觀,不該用來只形容戰爭與侵略,而應該形容我們這個光鮮亮麗的現代世界。

有著複雜線索的本格派謎題,還有深痛反省的社會派思考,奇想、天慟的前3/4可以說是一場豐富的推理旅程,終於到了最後,也是最重要謎底揭曉的時刻,想必一定精采,但各位島田的忠實讀者應該有了心理準備,島田老師的壞毛病也要發作了XD,而在奇想、天慟裡,這種缺點益發明顯。

我不想講「人智有限」這樣的喪氣話,但是本格派本來就是挑戰智商的極限,作者設下陷阱,讀者思考出路,同時也在期待作者怎麼自圓其說,只是當作者的陷阱開得越大,有時候連作者都難循常理走出迷宮,只好自己挖些捷徑,建立自己的「合理性」。奇想、天慟的確是餅畫大了點,加上又花了不少篇幅鋪陳追查的辛苦與批判現實的論述,讓小說在最後解謎的部份,加進了很多一廂情願的解釋。這種安排當然會引起很多讀者的批判,這個實在該歸罪於作者的自作自受,可是我又覺得,如果一開始餅不畫大,讀者怎麼會有動力去看這本小說呢?何況這些謎題也不是誰都想得出來的點子,光看島田的詭計設計就很過癮,尤其是滿足了我對於謎題的收集慾。所以每次看到這種「想當然耳」的答案,我總是只能苦笑,「老師你又來這套…」我總覺得這都已經變成島田的一種特殊魅力了囧…

奇想、天慟果然是不簡單,日本人說這是島田的「最後の傑作」,這本書把本格派跟社會派作了最棒的融合,它有社會派的現實苦澀,也有本格派的思考香甜,就像一杯1:1的完美拿鐵,儘管喝到最後有一堆咖啡渣,但是至少你也享受過整杯的濃醇香。如果你打算這輩子只看一本島田莊司,如果你打算看一本代表上世紀末日本推理界的小說,那就是奇想、天慟了,島田最精華的優點,島田最糟糕的缺點,都在這個複雜難辨的數十年謎題之中。

註:這本書也是「長門有希的100冊」選擇之ㄧ喔(73名)!就在長門大萌神的俏臉旁邊,你不讀會被流放到異次元喔!


點小圖可見大圖,畫上紅框的即是奇想、天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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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responses »

  1. 我要看!! (伸

    謝謝親愛的哥哥!!

    回應
  2. 「長門有希的100冊」是什麼!?我已經在異次元了嗎?!

    回應
  3. 看到最後一張圖還以為放錯了…

    回應
  4. 常常來這邊拜讀大作,不過都只有默默的潛水。
    剛好最近也才看完奇想、天慟,就如您所說喝到最後有一堆咖啡渣,
    我自己覺得最後的解答有些牽強,像是白色巨人,還有在兩條鐵路間移動之迷,
    不過這些我都沒有很在意,而且的確在讀的過程中覺得故事相當精采。
    倒是對於吉敷竹史拚命的想追查兇手的過去和真正的行凶動機,這點讓我有點迷惑。
    也許是因為接在京極夏彥的魍魎之匣後面讀的關係,而被京極堂給洗腦了也說不定,
    總覺得為什麼一定要去追求"動機",難道為了12日圓而殺人就不行嗎?

    回應
  5. @笨蛋徒弟 這個要請X佐上來解釋一下…這高清美圖也是他給我的…

    @喬小巴 我覺得你的問題很好喔,因為有很多人抱著同樣的疑問,我想就是這種質疑迫使Scream / 驚聲尖叫這樣的電影誕生:無動機殺人。

    我想,追查動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為可以挖出許許多多隱藏在事件背後的故事,有些直接相關,有些間接相關,而這些都不是單純只判定對方有罪無罪就可以得到的。

    舉個例子,找尋為了12塊殺人的動機,可能找到什麼?比如因為消費稅外加而導致的消費衝突,警方可以加強商店街的巡邏或張貼宣傳告示;或是遊民問題:遊民是否被黑社會操控?遊民是否有礙於生計騷擾店家情事?這些思考都有可能幫助警方未雨綢繆,防堵「未來」的犯罪。

    回應
  6. 這本實在是超級感人的,不過我還沒去買新版中譯本@@
    有唱到卡拉OK的是誰?*無聊的妒火上竄*
    我說……我去簽名會簽的兩本書,其中一本還送人了……

    不過反正簽名書應該有人幫你弄到了吧?

    回應
  7. @顏九笙 沒~~~~有~~~~~~~我~還~沒~有~島田~~的~~簽名~~啊~~~~~~~~~~~

    不過其實我很不會保存東西,所以像簽名這樣的寶物放在我家,其實下場都很慘…卜洛克啦賴明珠啦這些我很喜歡的簽名現在都不知道在哪裡…還在我家但我不知道在哪裡,多慘!

    回應
  8. 我更慘啊….二月才簽的恩田陸簽名已經找不到了XDDDD
    還在我房間….但就是不知道在哪個角落XDDD

    回應
  9. 潛水好一陣子………..
    看到你寫島田莊司真是很感動 XDDD

    因為我也是推理小說迷阿~~~

    第一次看他的作品是 占星術殺人魔法 ,那時候看完書之後的惆悵感現在還記憶猶新………

    回應
  10. http://tinyurl.com/2uklfv
    在既晴的BLOG看到的
    太驚人了….果然是可以憾動上天的詭計

    回應
  11. 我也很不擅長保存簽名啊!(握)

    回應
  12. 真的很佩服島田老師,可以寫出御手洗潔這種跳脫常理的天才偵探,也可以寫出像吉敷竹史這樣具有根深柢固的悲觀和道德潔癖的偵探……每次遇到案件,御手洗都會變得很像精神病患、而吉敷則總是宛如苦行僧一般(查案還得自費XD)……

    看這本真的很感動說。可以看到島田老師灌注在吉敷身上、對於被破壞的文化、被時代傷害的人們的那一份感懷……吉敷最後居然向老人道歉,還在上司面前情緒暴走有嚇到我XD

    啊,對了,想問一下,你說的愛麗絲是名字常出現在森林的愛麗絲,還是被愛稱(?)為愛麗絲的有栖川老師呢?因為被和島田老師的名字放在一起,故有此一問XD

    回應
  13. 結晶水問了一個好問題,我也沒想到會有這種巧合XD,這邊提到的的確是有栖川,不過是森林頭牌看板娘有栖川徹子(arisukawa tetsuko)才對XD,不是有栖川有栖(arisukawa arisu)

    一個大男人叫什麼arisu呢,真是XD~

    回應
  14. 愛麗絲有到台灣喔
    黃子佼的部落格相簿
    有愛麗絲到飛碟接受訪問的照片耶

    回應
  15. 抱歉
    已經好幾年了
    不是最近
    更正一下

    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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