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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放下屠刀,他的背影比誰都溫暖:高倉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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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來,我們不知他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他沉默寡言,他不苟言笑,木然的臉龐卻意外地有一種隱密的溫柔,看著令人安心。如果你在日本街頭做起市調,誰最符合此般溫柔硬漢形象?多半答案都是高倉健,這位日本影壇天王巨星四十年來的演藝作品,奠定了日本傳統男人的臉孔:有著不可撼動的固執,乍看之下不通情理,卻只在愛人面前才會流露罕見的笑容。但高倉健從影時卻不是這樣的形象,《幸福の黄色いハンカチ 幸福黃手帕》與《遙かなる山の呼び声 遠山的呼喚》這兩部電影可說是讓高倉健染上溫情色彩的兩部重要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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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黃手帕》的故事極為簡單:原本為了把妹目的而前往北海道的花田(武田鐵矢飾),偶然遇上了男友與同事劈腿而失戀傷心的朱美(桃井薰飾),以及沉默的勇作(高倉健飾),三人一起公路旅行的故事。在故事前半段幾乎沒有鋪陳任何勇作的來歷,我們只能從畫面上高倉健的演出去描繪這個沉默角色的性格,比起來當年第一次出演電影,28歲的武田鐵矢,他的形象便鮮明多了,不同於日後端重正直的金八老師形象,武田在本片演活了一個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的無業青年,嘻笑怒罵,為上床無所不用其極,只是因為失戀(兼把妹)便可以花費所有積蓄買下一台鮮紅色轎車,並且從九州一路開往北海道,要說他有勇無謀,卻又笨得可愛,桃井薰年輕時也不算美艷動人,但看武田纏著她甜言蜜語的樣子,這小倆口為電影前半製造了不少有趣的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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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戲肉並非在他們身上,導演山田洋次用了一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技巧,讓年輕人的青春打鬧映托勇作的安靜寡言,當半夜花田意圖霸王硬上弓時,是勇作出面阻止花田犯下錯事;當朱美發生意外讓旅程中斷而讓花田怒不可抑時,是勇作點醒身為男人就不能讓女人輕易傷心;當花田惹上麻煩時,什麼話都不說就動手相助的也是勇作。高倉健在全片的前半段幾乎都不需要背任何台詞,因為他幾乎沒有什麼台詞,但一旦他開口,不論是好言相勸或是正言怒斥,儘管他算是比花田與朱美年長,但也不是長輩高度的說教或空言,事實上他講的話極其淺白,甚至粗魯,但卻更容易令人聽入耳令人信服。

「你閉嘴,給我坐好。朱美是女孩子對吧,給我聽著,女孩子這種東西啊,很柔弱不是嗎。盛開的花是很容易就凋零落地的,男人不守護這樣的事物是不行的,不用心照護是不行的,你聽到了沒啊,喂!」

高倉健的作品裡,很少飾演學富五車的高知識分子,他不是沒演過英才(《君よ憤怒の河を渉れ 追捕》裡他演過檢察官),但那些出身平凡的重勞動者更符合高倉健的形象,不懂得花言巧語,也不懂得什麼高深典故,只懂得用最簡單的事物去表達一個簡單甚至老套的道理,只因為這道理是他心中最堅信的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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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演出讓過去十數年都飾演黑幫兇徒或是叛逆囚徒的高倉健,轉身一變進入了文藝電影的領域,好像昨天還赤裸上身露出背部櫻花刺青、雙手染血的殺手,今天就老老實實戴上礦工帽進礦坑挖煤,還跟清純女星倍賞千惠子演夫妻,真是比起過去喋血生涯不可同日而語(笑)。

但真正讓高倉健站穩這樣令人信賴形象,還是要等到《幸福黃手帕》三年後,同樣由山田洋次導演的《遠山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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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洋次在拍完《幸福黃手帕》後,又投入了史上最長系列電影《男はつらいよ 男人真命苦》的拍攝中,在《幸福黃手帕》《遠山的呼喚》之間的三年,他拍了多達六部的寅次郎電影,這些《男人真命苦》電影裡包含了在粉絲間評價非常高的《寅次郎ハイビスカスの花 寅次郎扶桑花》,在《幸福黃手帕》裡很受歡迎的武田鐵矢也演了《寅次郎わが道をゆく 寅次郎我自走自路》,甚至桃井薰還在《翔んでる寅次郎 飛翔寅次郎》裡演了跟朱美一模一樣,獨自到北海道旅行的女主角。但直到《遠山的呼喚》,觀眾真心熱愛的銀幕拍檔–高倉健與倍賞千惠子才終於又能夠再續前緣。

《遠山的呼喚》從許多角度上都能算是《幸福黃手帕》的續篇;一樣都是含辛茹苦的女人等待男人歸來;一樣都是遠離故鄉到遙遠北國去的主角們;一樣都有美麗的日本昔日鄉土風景;甚至一樣全片裡找不到實質意義上真正的壞人,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無法向人傾吐的秘密,把痛苦埋葬在每一天農忙的背後,在夜裡望著星星流淚。但兩片最大的不同處,這次《遠山的呼喚》鏡頭完全被高倉與倍賞佔滿了,他們的身影貫串了全片,倍賞不再像《幸福黃手帕》那樣作為壓軸演出,他們成為了真正的主角。

北海道的中標津町是個連北海道人都會覺得偏遠的西方小鎮,再往西不到20公里就到太平洋,卻是酪農業興盛的地方。喪夫的民子(倍賞千惠子飾)自己帶著兒子武志(吉岡秀隆飾)在此經營農場,某個暴雨的春夜,有個陌生男人請求投宿,雖然疑惑,民子還是讓他暫宿一晚,在深夜助產小牛之後,隔天他便離去了。過了一陣子,那個名為田島的男人(高倉健飾)又回來了,這次在民子欠缺人力的狀況下成為員工,經歷了幾個季節,雖然沒人知道田島為何獨自流浪至此,但這個不是家庭的三人小家庭培養了深厚的情誼。可是該來的真相還是來了,某天警車來到了農場,驚人卻無奈的事實終於揭露…

高倉健在本片比起《幸福黃手帕》時更加成熟,與小童星吉岡秀隆的對戲更是有趣,一幕陪著武志睡覺的戲,從父親去世談到身為男人之道,充滿父愛與成熟男人的氣息。不僅如此,他在劇中一個打三個也不怕、深夜還會自己泡咖啡給老闆娘喝、參加賽馬比賽還拿冠軍,這根本是無敵暖男啊!不但耐心呵護妳,連妳兒子都把他當爸看,連對妳窮追不捨的蒼蠅們都被他收服,有誰能逃過他的手掌心啊!

《遠山的呼喚》是改編自1956年的經典西部片《Shane 原野奇俠》,但我得說山田洋次的版本更勝一籌,在於原本《原野奇俠》足以被列入眾多影史教科書的結尾戲之外,《遠山的呼喚》又另外多加了一段火車戲作為最後結局,這段刻意放慢節奏的片段,一開始還悠哉悠哉地彷彿就要平淡結束,但直到最後關鍵的幾分鐘,絕對硬生生逼出觀眾的淚水(如果前面妳還沒哭過的話),這招最後回馬槍,是擅長拍攝庶民電影的山田洋次最愛的殺著,所有人都會跟著硬漢高倉健一起眼眶含淚。

自《遠山的呼喚》後,高倉健又拍了《駅 STATION》《居酒屋兆治》《夜叉》等片,這些文藝電影裡已經不見刀光劍影,取而代之的是溫柔鐵漢的魅力。高倉健能夠被稱為「日本之心」「正宗日本男兒」,正是因為他演活了日本戰後高度經濟成長期之下,那些還抱持著舊年代傳統觀念的男人們,他們每天在職場上奮鬥,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家,為了妻兒只能忍受上司與環境的壓力,卻選擇把辛苦與埋怨藏在心裡面,也許喝杯小酒就是他們的休閒,但當明日朝陽升起,他們又再精神奕奕地踏出家門。也許只有高倉健,真正地演活了這些辛勤讓日本迎來了經濟高峰的「企業戰士」們,而名優已經離我們遠去,典型在夙昔,現在我們只能從《幸福黃手帕》《遠山的呼喚》這兩部高倉健生涯代表作裡,緬懷那個充滿溫暖的沉默背影。

※本文原刊載於娛樂重擊(2016-04-01):高倉健——當放下屠刀,他的背影比誰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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