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於惡魔之山後,真正的悲劇才剛要開始

高山有各式方法懲罰前往一親芳澤的登山客們,但對這些熱愛攀上高嶺的人們而言,這些殘酷的天險,無疑地只是考驗信念的一種試煉。但死亡,只不過是苦難的中段過程,當這些登山客為了夢想而逝去,活著的人們為了各種理由、用盡各種方法,想把充滿遺憾的遺體運回家,做為終結遺憾的最後休止符。但有時,這種盡人事的手段,才是真正殘酷的開始。

介於日本新瀉縣與群馬縣的谷川岳群山,事實上是不到2,000公尺高度的山嶺,比對世界上其他動輒8,000公尺左右的超高山域,從高度上只是小老弟(谷川岳最高峰也差不多與嘉義縣的大凍山等高)。但是谷川岳卻有著「魔之山」、「吃人山」、「死之山」等恐怖的名號。

ichinokura1
秋季佈滿紅葉的美麗谷川岳

因為從登山客死亡數目觀之,谷川岳獨步全球:全世界8,000公尺以上的14座山峰,自1931年至2005年的74年間,共有637名死者,但在相同的時間裡,卻有高達781名不幸的死者在谷川岳罹難。這位比起14位老大,身高不到1/4的小老弟,身上的人命卻比老大們加起來還多,也難怪日本政府,會特別為谷川岳訂定入山限制法規,禁止民眾隨意進行有風險的登山活動。

但谷川岳能得此臭名,不僅是因為統計數字嚇人,主要還是來自1955年(昭和30年)9月19日的「空吊遺體事故」,這起事件透過當時的電視媒體,傳播到整個日本,畫面中不清晰的黑白影像,傳來的震撼視覺效果,讓全國民眾陷入了不知所以的恐懼之中。

當年9月19日,已是霧氣瀰漫谷間的時期。群馬縣警署的谷川岳警備隊,接到一則求助:「在谷川岳的一之倉澤(一の倉沢)區域,聽到有人在呼救」

OLYMPUS DIGITAL CAMERA
谷川岳,紅圈正是悲劇所在地,衝立岩

谷川岳在當時仍然沒有實施嚴格的入山管制,許多在地的登山協會,與膽大的各地登山客,無不將谷川岳中特別險峻的一之倉澤視為最高挑戰--這片山裡的「衝立岩」,是立地拔高的垂直岩石峭壁--因此遇難事故對在地警方來說,早是司空見慣,他們也緊急出動,沒想到一到現場--正是在環境最嚴苛的衝立岩峭壁——看到的卻是極為棘手的狀況。

在山腰就能看見他們的慘況:後來查明身分,是隸屬於橫濱登山社「蝸牛山岳會」、分別是20歲與23歲的男性山友,兩人之間靠著身上的登山繩彼此聯繫,繩索另一端牢牢地釘在峭壁之上,兩人就像被放棄的傀儡一般,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被垂吊在空中,偶爾肢體有點擺動,但那看來只是山風吹襲所致。

1960_Mount_Tanigawa_Accident
現在所能找到最清晰的罹難者照片

用望遠鏡遠處觀察,兩人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命,實際的死因還無法確認,但是警方、登山社團與死者家屬們,想要最快解決、卻也是最難解決的問題是:該如何把這兩具遺體放下來?

蝸牛山岳會想要解決這個棘手的難題,他們在地面基地架起了帳篷,準備長期抗戰。蝸牛山岳會打算找來最高竿的高手,爬到他們身邊,解開繩索後再把遺體垂放下來,這個聽起來非常合情合理的點子,最終也沒有成功。他們花了將近四小時登山,即便到達離遺體僅有數公尺的距離,最後還是無法再接近遺體一步。有人提出在長桿上綁上浸油的抹布,點火藉以燒斷登山繩的計畫,在多番討論之後被視為不可行…蝸牛山岳會的努力完全是徒勞無功。

由於衝立岩的岩壁並非真正完全垂直,導致遺體並非倚靠在岩壁上,而是空盪盪地吊在空中,這對連接第一位死者的繩索、與連接兩位死者之間的繩索、以及釘在岩壁上的登山釘而言,是最大受力的狀況。可是就算期盼繩索可能會因爲時間而斷裂或鬆脫,但屍體就這樣好端端地吊著,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20130816193827ac4
至今一之倉澤的岩壁上,滿是受難者的紀念碑

處理這起事件如此棘手的關鍵,在於衝立岩的攀爬難度非常地高。在此之前,僅有一個人在事故前年登頂成功。在這種超高難度下,爬至遺體附近的人,還得先固定自己、做好解套工作、再垂放遺體(過程中都必須確保自身安全),這個計畫聽起來不太可行。更何況這次狀況,是同時有兩名罹難者被緊緊綁成一串,如果先處理下方的死者,深怕任何扯動的過程,都會造成上方死者的意外狀況(物品掉落、遺體破壞等),這些變數都讓登山救援變得困難。

如果不依賴人力登山救援,而透過直升機來救援,卻因為遺體與岩壁若即若離的距離,以及一之倉澤區域高度落差劇烈的谷地地形,而讓直升機方案寸步難行。況且光不說如何在直升機上勾拉遺體,直升機該如何近距離接近遺體都是個問題…

tanigawa
1968年(昭和43年)關於谷川岳的新聞,光從1931年至1968年,在谷川岳罹難的死者已超過500位

兩具遺體一上一下垂吊在山壁之前,衝立岩直聳的岩壁彷若變成了一片純白的畫布,清楚地映襯著罹難者的全身狀態,就像播放著一部24小時不間斷的殘酷電影。很糟糕的是,這不是惡劣的開玩笑,而是事實:攝影機用膠卷記錄了噩夢般的過程。

才過了幾天,電視媒體已經在山腳下架好了攝影機,全程拍攝衝立岩的最新犧牲者慘況。當時仍然沒有SNG車能夠實況直播,但記者們將寶貴的帶子送回本社後,卻加上了極不恰當的陰沈恐怖配樂,與大大的「魔之山!」「驚異的慘況!」這種嚇人的字卡,剪輯之後再播放的現場畫面,變成了一段連恐怖導演大師也自嘆弗如的恐怖新聞:如風鈴一般垂吊的兩具人體、陰風慘慘的山林、與山腳下憂心忡忡的人們面孔。無法想像當年的孩子們,是如何看待這段可能會在夜間新聞上播映的片段…

終於,在遺屬與山岳會的沉痛決定後,轟動全國的山難事故,要由自衛隊出面解決了。眾人手不能及、垂吊著遺體的那條令人惱怒的登山繩,終於要動用軍隊的力量解決:沒錯,是一種好萊塢風格的解決方式,自衛隊要用子彈把繩索打斷,遺體就像西部電影裡上絞刑台的犯人一般,被克林伊斯威特一槍射斷絞繩,順利落地。

ss_20171106213308_001
自衛隊員們正在調整白朗寧機槍

這真是殘酷加上殘酷的殘酷三明治,想想遺屬的心情:突然得知自己的年青子弟死在兩百公里外的異鄉山裡,還沒有人能清楚他們的死因,趕到現場後看到的卻是殘酷異常的風吹一夜干畫面,這些畫面還在電視上播放;而山友與警方奔波數日苦無結果,現在自衛隊要擺大陣仗,準備萬炮齊發,轟下已經備受苦難的孩子們。

9月24號,事故發現的5天後,陸上自衛隊派出了第1偵查中隊,特別選擇了有射擊特級資格的隊員參加,當中有不少是有狙擊能力的高手。他們帶來了各式槍械:包括2隻立起腳架射擊的白朗寧M1919機關槍、5隻在二戰中有名的M1加蘭德步槍、與5隻卡賓槍等等共12支,槍械高手們或蹲或臥地進行瞄準,槍口們一致往上60度,瞄準綁在兩位悲運兒身上,直徑12釐米的登山繩。

終於,一聲令下,答答答的槍聲在岩壁上響起,透過岩壁的反射,迴盪在谷川岳的山谷之間。岩壁上同時出現了許多彈孔,自衛隊員們從距離數百公尺的位置,瞄準因遺體重量而被拉成一直線的登山繩射擊,雖然繩子因為重量而不至於隨風飄動,似乎讓狙擊的難度降低…

但結果,花了將近2個小時的時間,1000發的子彈。沒有一發幸運的槍聲,像伊斯威特那般輕鬆地解決所有人的問題。反倒是在下方圍觀的群眾,包括記者、地方政府人員、自衛隊相關人員、家屬與登山社員們,在這兩小時響徹山谷的單方槍戰中,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與兩小時前幾乎無異的結果。甚至在場還有人質疑,是不是有流彈射中了遺體呢…這些流言與結果,都為這場持續五天的慘況現場,更掩蓋了一層荒謬。

最終,自衛隊決定改為瞄準那根緊釘在山壁上的登山釘,所謂擒賊先擒王,打斷釘子,整串悲劇也能順利墜落。終於,在這荒謬槍戰的結局,在釘子周遭的岩塊被破壞之後,兩具遺體終於順利的—攝影機依舊記錄了整個過程—從空中如眾人預期般地落下。

當時的新聞片段

花了總共1300發子彈,山谷中的硝煙味遲遲無法散去,山壁上留下大量的彈孔。終於把這兩位蝸牛山岳會的罹難山友,在他們撞擊山壁擦傷、被體重施壓的登山繩勒傷、失溫、死亡(不知道這段該擺在哪個順序)、中彈、高處墜落骨折等種種折磨之後,成功地接引回家了。

但是謎團仍然沒有消散,這兩個年輕人的真正死因仍然不可得知,是在岩壁上失足墜落,然後因為彼此體重的牽引,導致被繩索勒死?或是在已經入秋的9月夜晚裡,因為低溫而導致凍死?或甚至更殘酷地,因為事實上所有關於這兩個人生死的判斷,都來自地面的望遠鏡觀察,他們會不會…是死於自衛隊的槍下呢….由於這兩位遺體的死因一直沒有公開,傷透心、同時也被百般折磨的家屬,也不曾對外說明,導致這起悲慘又荒唐的事件,因此更蒙上了都市傳說、陰謀論、與鬼故事的陰影。

017_35-09-24E69C9DE697A5_E5AE99E5908AE3828AE382B6E382A4E383ABE381B8E98A83E69283
當時的報紙新聞

想想,9月19日那天,報警者聽到的那聲呼救,就是這兩位年輕人最後的聲音了吧….

高山峻嶺是殘酷的,但也是公平的,它無意傷害任何生命,也無法阻止任何生命向它挑戰而自找傷害,如今谷川岳仍然被視為全球「累積最多犧牲者的惡劣之山」,此等臭名,又豈是谷川岳自願承受的名聲?向大自然挑戰,就得付出同等的代價,而不幸的是,有人已經付出了死亡的代價,但他們的苦難,卻還遲遲地不肯結束,像一場讓所有人難忘的惡夢。

參考閱讀:聖母峰上的睡美人,不是你以為的美麗童話

廣告

1則留言 追加

  1. Zhihong Liu 說道:

    您好 轉錄B站囉(非營利)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